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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來客 連載中

沙漠來客

來源:google 作者:牛仔先生 分類:軍事歷史

標籤: 不吾 軍事歷史 芹雅

它像是也只是一個可觸而不可及的虛無縹緲的夢境,無關於當前的過去和未來,甚至造不成一點兒的啟迪,僅此而已展開

《沙漠來客》章節試讀:

「桀驁不馴之眾始終念念不忘」

「皆曰愛好美酒與刀槍」

「其終不及自由之眾的精神」

「無奈精神已失」

「美酒不足刀槍亦不利」

「貝單黨人有失無得」

「不能維持就遲早消亡」

「消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就此銷聲匿跡?」

「刀槍猶在未可知」

貝單黨人的歌謠不適合那些個小家碧玉們的誦唱,主要原因並非她們經歷乾癟,只是沒有過貝單黨人們的血肉之痛而已。刀疤,獨眼,截肢,惡疾纏身。每個人都苦大仇深 ,行事兇狠毒辣。矮個子的貝單黨人唱起來就無所顧忌,好像鼻炎嚴重,又不在意唱錯了哪個字或「反響」如何。他的同伴打趣其說活像急剎的鐵軌,毫不消停。

「不能逢事就秉持着寧缺毋濫的精神和原則。那些相貌堂堂的和四肢健全的可以出謀劃策,我們這些歪瓜裂棗也可以獻身於水火。機器閑置會生鏽,人也一樣。」三人的頭目如同馬戲團里的猴子牽着馬。「普墨黨人是我們的朋友。」

「普墨黨人與很多黨派的關係都不錯,但只與我們貝單黨人的關係最為特殊,簡直只此一家。」這個貝單黨人甚至有點自豪。

普墨黨人與貝單黨人的關係如何,各有各的說法。——「為了某些共同目標而合作,普墨黨人不喜歡木屑與皇帝,前者毒害身體,後者毒害人心。——這是貝單黨人存在的意義,埋葬木屑與皇帝,沒有先後順序之分,最好一舉完成。」——理由是什麼,或者受到木屑的交易的脅迫而背井離鄉,或者受到皇帝的打壓而家破人亡,他們又或多或少受到了木屑的肉體侵蝕之痛,總之貝單黨人的痛苦是人為的,而這本可以避免。——自始至終,整個波紋帝國,沒有哪個集體像普墨黨人那樣對木屑持有水火不容的態度,一直嚴厲打擊制售木屑的主要環節,不計代價,精力充沛,從不妥協。——這是貝單黨人仰慕的起源。——又因為帝國皇帝對於木屑的橫行是默許的,貝單黨人願意在一個問題上解決兩件事。

貝單黨人認為這是盟約,普墨黨人並不這樣認為。——「根本沒有什麼盟約,貝單黨人人數稀少,勢單力薄,實際影響力相當有限,不至於以五百萬人之名同五十人簽訂盟約。——說來滑稽,世人皆不知『貝單黨人』是何意思。據說起初反抗者們窮困潦倒到只能披個被單作戰,才得此名。——後來由普墨黨人的外交部長改此諧音字。」總之,貝單黨人對他們的朋友深信不疑。——「普墨黨人的槍械精確可靠,兩黨派情誼歷久彌堅。」

普墨黨人支持貝單黨人並輸出槍械彈藥是確認無誤的,反抗者們的武器不是自製的土槍土炮,——但相當有限,普墨黨人對北方之外的帝國境內的武力干預非常克制。即便是對於打擊帝國境內深惡痛絕的木屑販子,普墨黨人都更願意別人代為行事。不僅是為了明面上照顧一下帝國的顏面,還為了長遠的大計。——對波紋帝國的顛覆行動應該是少流血和行雲流水的,普墨黨人在無萬全準備的情況下親自下場並不是明智之舉。——「隱忍不發或者致命一擊。」但也不能因此說普墨黨人表裡不一,普墨黨人及其影響力下的旁勃黨人和爾圖黨人的土地上並無木屑滋生的土壤。「莽撞絕非良策,首先要密謀,然後才能行動。」——這一原則是普墨黨人行事的導師。

所以,當一個貝單黨人拿着普墨黨人的武器大張旗鼓地以其盟友的名義四處搗毀木屑販子的據點時,就不像是普墨黨人的作風。——貝單黨人天生如此,豪放,猛烈,從不掩飾。這給帝國、普墨黨人和他們自己帶來了難題與困擾——「不值得表揚,以如今的格局來看,所謂的俠義精神也應該壽終正寢了。沒有管制就難免頭腦發熱,以個人聲望撮合的集體最終只會走向大喜大悲的低端神祗崇拜的末路。」——普墨黨人的智者並不與貝單黨人對接,甚至與其說過的話沒有十句,而初次見面就這樣評論。「哪怕一語成讖是不存在的,貝單黨人們都不免心灰意冷,成了所有成員的心病。」——這引出了開頭的那一段。

「老實說,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們,從來沒有。至於你們與我們的關係——你知道的,我也是個普墨黨人,只是時間不長,所以不太了解。」亦步瞧着那個動作僵硬的橡皮人一樣的人物心不在焉道——他的馬兒不太馴良,又蹦又跳。

「我覺得,你是在不那麼動蕩的環境里生活的太久了。如果你多往外面走走看看,你大概率會聽到我們的威名。——貝單黨人——帝國內外很有名氣。」貝單黨人的頭兒自豪起來。

「也許吧,也許。」亦步應付道。

「我想起來了一件大事,我們之前該如何稱呼?你是普墨黨人,而我們不是,用你們的或我們的習慣互相稱呼肯定不合適。鑒於我們…」或許是個人習慣使然,這個貝單黨人說話時伴隨着大量的肢體動作,——攤手,擺手,各種花樣。

「不如直呼其名。」沙漠來的小夥子果斷打斷了貝單黨人的講話,——也打斷了他的肢體語言,毫不客氣。

「這個…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你在這裡不會久留,實際上沒有多少相互稱呼的必要,有什麼事直說就好,真的。」那個頭兒撓了撓光禿禿的腦殼,再三思索,確認說。「我不是個官僚,但有一點官僚作風,喜歡別人對我的尊稱。我們走吧,到貝單黨人的老窩裡去,到南方正好順路,又能好好休息。」

「等等,我們不是要等下一站車嗎?」沙漠來的普墨黨人摩挲着那匹黑色馬兒說。

「這在那個普墨黨人部長的安排之內,下一站車,他指的應該就是騎馬,至少他沒有明指送您上火車——如果是,他肯定會說明。他既然沒說明,那就肯定不是 。」貝單黨人邏輯縝密,「密不透風」,甚至驕傲自滿起來。

「真的?」亦步滿腹狐疑。

「我們尊敬普墨黨人,又為什麼要欺騙和加害於你們呢?再說了,體驗一下冷酷無情的反抗軍的艱難生活未嘗不是一種難得體驗。——這匹馬很聽你的話,好像能聽懂你的話。」

「還好,我覺得自己都能聽懂馬語了。——它的訴求很純粹,它的情感上沒有雜質。」普墨黨人用他的鼻子貼着馬臉。

「你認為有這種東西嗎?——馬的語言。」

「當然有,只是詞彙量匱乏而已。它們只相當於我們的幼兒階段,能用的不多,只能表達出有限的信息。進食,快樂,難過,撒歡,順從,求偶。——不能面面俱到,畢竟我們比較複雜。」普墨黨人的回答並不敷衍。

「複雜多少?」貝單黨人的頭兒要硬加一句。

「複雜百倍——只少不多。」普墨黨人立即回復道——好像是精確計算後得出的結果一樣。

交流有什麼技巧與趣味,眾人一竅不通。只是一昧見縫插針,把話說到了窘迫的境地 。然後互相散發著捲煙,在帝國邊陲的低矮群山間向南趕路。——小夥子第一次到沙漠之外的地方來,好奇心沒有表露,只是難以自制。

芹雅是營地里的一位成員,短髮,長度只及濃濃的眉毛。戴着一頂線織的粉色波紋圖案的軟帽,圈在額頭上而將鬈髮露出來。深色的眼睛,在這樣的日落時分會被誤認為是純黑色——清澈明亮,炯炯有神。身高和面貌很有南部的特色,不修長但勻稱,不大方但精緻。初見像是不苟言笑的人,在亦步先瞧見她而她未先瞧見亦步的時候是這樣的,然後猝不及防的熱情迸發,彷彿瞧見了一個怪物。

「有沒有想過自己的所作所為?暈頭暈腦地跑到了這裡,你像我們嗎?」她先修飾了一下自己的熱情道。——帶着不由自主的濃重口音。

「像你們?」普墨黨人覺得這疑問沒有緣由。

「當然不是!你不像我們。一個牢騷滿腹的波紋帝國的人的味道在二十里地之外都聞得到,不管他是不是年輕,也不管他是不是經常曬洗衣服,只要在波紋國里呆的時間夠久都是這樣的氣味。你從哪裡來?小夥子。」

「直被沙漠,你知道的…」小夥子正要詳細解釋。

「知道,但我沒去過,我也沒見過那裡來的人。你聞起來就有那種沙漠來乾燥的沙子的味道,像向日葵。——你來到這裡,把這裡的水汽都蒸發掉了。——如果那裡的人都像你一樣,那也不是件壞事。」

「何出此言?」普墨黨人覺得很有趣。

「不會浸淫於此,至少有改變的動力。有時候當地人會覺得現狀很好,能活着就不錯,連改變都忘了。」她原先在那堆石塊里撿拾木頭,如今如履平地般而來。——帶着傲慢的神氣,好像到處都是她的私產,好像她是群山的主人。

芹雅之前自認為沒有見過從直被沙漠來的人,不清楚這些個足夠遙遠足夠陌生的人們的面貌及性情如何。只知道其脫離於波紋帝國而存在,與更北方的同袍自成體系。眼前的小夥子「不僅來自於直被沙漠,更是一個普墨黨人。」一個對於帝國的未來持樂觀態度的人會認為帝國境內的一切族群沒有什麼不同,掙脫不出臭氣相投的藩籬,一堆人摟摟抱抱,大局不好不壞。另一撥人則認為北方之北的剛毅果敢之人不僅有葬送舊世界之能,更有力圖革新的充分願望。——至於為什麼要葬送波紋帝國,他們的理由繁亂而不可信。一個純粹的原教旨主義的普墨黨人會如何看待?——波紋帝國墮落而又封建落後,墮落是重罪,不可原諒,這是一切原因的根本所在。一個改良後的普墨黨人會認為波紋帝國封建落後而又墮落不堪,其中封建和獨斷君權是主因,墮落是結果。很少有局外人能準確地覺察到這一點,他們只知道普墨黨人存在,而不知普墨黨人之間也有類別。——這位小夥子如果不是純粹的普墨黨人,那他就一定是改良之後的。只是他剛剛加入,對於自身所屬集體的理解不深,有些概念淺嘗輒止。所以當旁人鼓動的嘴唇屢屢發聲時,他並不知道如何應答。

「如果那群人如果真的無可救藥,就應該推翻一個舊的而選上一個好的。」對於惡行理解不深,又沒有設身處地,又不是最為固執己見的普墨黨人,所以小夥子在表態時就會「不置可否」。喏,道聽途說的太多,而自己不想出洋相,就是這樣的回答。

不能說非黑即白,貝單黨人的頭腦相當容易猜測,就像活生生的單向閥,只有一個流向。四肢發達有力的貝單黨人也好,還是這個胸部隆起的熱烈如火的姑娘也好,都逃脫不了。順從便愉快,背離便憤懣,眼前的普墨黨人的原則看似無懈可擊,實際上卻惹惱了這位女青年。

「狗皇帝做了多少惡事難道不是很明確的嗎?為什麼說『如果』?」女青年的爭執就在此刻。聲音不大,面對眼前的人高馬大的普墨黨人有點怯生生的,她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與您素昧平生,我不想挑起主動什麼爭端來,這不符合我的作風。像您這樣的情況,我理屈詞窮也好,志在必得也好,不想爭論,哪怕敷衍了事都行。我還是一個懶人,現在突然奇懶無比——您是對的,我是錯的。還有就是,我是一個客人,不是你們的附庸或靶子,如果我自認為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我會扭頭就走。」普墨黨人並不亢奮或惱火。

女青年沒有想到會收到這樣的答覆,收到答覆之初又懊惱於自己剛才的言論。自己反駁的習慣根深蒂固,如今卻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深深的自我責備。「沒有緣由,不應該如此,他為什麼反應激烈?——雖然看着不動聲色,實際上應該怒火衝天。這句話用錯了詞?冒犯了他?我是不是應該為自己圓個場?」頭腦潮湧潮落,一瞬間有一萬個念頭,披頭散髮地挑來撿去,不知道哪個更好。女青年像是手腳和口鼻麻痹,一言不發,一動不動。

營地里的眾人沒有注意到這對男女的言行舉止,他們有他們的事情。燃起柴堆,敲鼓彈琴 ,好像故意為之,「不法之徒」們聲響震天。——只有一個剃光頭髮而面部及頭頂滿是墨色的章魚紋身的壯碩高大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自稱是芹雅的乾哥哥,同普墨黨人打了招呼握了手。

「你們互相認識嗎?」男人好奇道。

「不,我不認識這裡的任何一個人。」普墨黨人實話實說。

「我還以為你們是舊識。——我們不是群有禮貌有禮節的人,可能會照顧不周,這幾乎是可以肯定的。那你就在這裡自由活動一下,有什麼問題隨時問我,我盡量解決。——肯定不會因此耽誤你的行程。另外一件大事是——如果晚上有人拍醒你,不要作聲,跟着他走。」紋身的男人言談飛快,毫不拖沓。——芹雅正好就着兩人對話的「良機」鬼鬼祟祟地逃走了。

「勞煩你了。」普墨黨人立即意識到這也許是步入了「列車之談」中的不可詳談的部分,在友好致謝後憂心忡忡。

「我的頭腦激烈運作,遠非頭疼腦熱所能解釋。回憶,反思,辯駁,預測。——想法眾多,左衝右突。過去之事如層巒疊嶂但無不記起,眼前所見透徹見底到視若無人,未來不可捉摸但滿是被裹挾的憂慮。」小夥子想。

「我喜歡自問於自己的內心,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哪一種環境更適合於我?剛要沉迷便熱情不足,正要起身便流連忘返,永遠徘徊,永遠沒有耐心,永遠沒有把握。——我當真熱愛着這裡?有魄力去解決眾人的疾苦?——大話連篇,連自己都不能相信。不過是留宿一晚。」普墨黨人想。

「應該溜走,但這有損於普墨黨人的風度,榮譽至關重要。可以說是灌輸,可以說普墨黨人在沙漠里的影響潛移默化,但首先我本人不算是一個槍林彈雨之下的懦夫。無需思前想後,如果畏畏縮縮,這將成為一個流傳如何之廣的笑柄——臨陣脫逃?避而不戰?這不是我入伍時的良心。我自問這是否幼稚可笑,並不是。我如果只是為了果腹,應該選一些風險不大的職業,如果喪命確有可能,我應該在服役之前就考慮清楚,而不是現在左右為難。」普墨黨人又想。

拿定主意只是頭腦轉了兩轉的事,松樹林里的普墨黨人不再糾結於生與死的進退維谷,也不再惴惴不安,簡直像是翻然醒悟,帶着從容不迫的決心。「不懼死亡,闊步向前,視威脅如無物。」——從概念不清晰到主動邀戰,這個沙漠里來的年輕人好奇自己是否變了一個人。

「驚天動地,各位,機遇難得。此等大事和好事是送上門來的,我不得不收。為了普墨黨人的名聲在外的好戰特質,也讓自己發光添彩。——普墨黨人沒有久遠的歷史,引以為傲的尚且筆墨未乾 ,信徒的三兩筆渲染都算得上是妙事一件和好事一樁了。外人看來普墨黨人值得一說的有馬匹和槍支,似乎世人皆知的就是馳騁和射擊,由此派生出的無一脫不了干係,所以以好戰之名掩人耳目好宣揚些實在的隱匿的本質反倒順理成章了。」這位普墨黨人不無得意地想——舉一反三,一氣呵成。——若干年以後,他將恍然想起一個被陰謀大師所到處販賣的從不明示的顛撲不破的真理——「所謂閱歷,不過是品嘗所有。現在信奉的,只是一時之快。」

一個念頭,自頭頂衝天而起,不是連接過去,而是直接展現無限之遠的將來之事。有趣的只有當前的未完成之**,自明日之晨到成千上萬個晝夜交替,沒有一種求之不得的渴望撐得住輕如鴻毛的考驗。像是漫漫長夜裡的無窮夢境,逐個表述已無可能,情感的餘味猶在。那些男歡女愛的絕密私事,玉盤珍羞的食慾誘惑,真假難辨的名譽誇耀,——「張牙舞爪,虛有其表,分崩離析,一觸即潰。」重塑又打倒,有趣又無趣,一瞬間品嘗到不可計數的地步。像是蠱惑,小夥子剛才的信誓旦旦只因為一個念頭就不安起來,回味悠長好像真實存在過。

「但我已無暇顧及了。」普墨黨人想,「我應該去洗個澡,找條河什麼的。保持清潔是從軍的紀律和習慣,與是否長途跋涉無關。我看到了一條河,偶爾洗個冷水澡也沒有什麼大礙。」

普墨黨人不在意那對兄妹之間正在發生的小小爭執,喂完草料便牽馬前往。——河流波光粼粼,寒氣逼人,在矮山腳下蜿蜒曲折而去,直達視野的邊界。「不告而別」而沒有和營地里的人多作說明,因為普墨黨人自認為從剛才站立的位置瞧見河流是很容易的事,月光照射之下根本無需費力尋找。

貝單黨人的營地像是普墨黨人之變革前的旁勃黨人的住所,亦步覺得他與印象里的旁勃城更像,而不是與如今的旁勃城。——一直都是沙漠里的駱駝背上的經商者,沒有整齊規劃的建築物。「披風戴月,風餐露宿,苦中作樂,私藏憂慮。」——除了貝單黨人的快樂是表露無疑的之外,兩類人如出一轍。

眼前的普墨黨人不是一個激進的容易極端的人,受到過基本的系統的教育,不會做出些很不合理的或非常難以揣測的事情來。如果和他同處一種或類似的社會氛圍之下,除了他的普墨黨人身份之外的人格行蹤就有跡可尋了——不排除有一些隱藏得很好的圖謀私利的墮落之徒渾水摸魚。由此可以一窺這位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普墨黨人的行為準則。小夥子面孔深邃含蓄,身材高大健壯,毛髮濃密旺盛。——在周圍道德狀況不甚明了的情況下,避開眾人脫光衣服在冰涼刺激的河水裡清潔身體就是這個普墨黨人道德觀的產物——羞恥之心,——這與貝單黨人類似但已有不小區別,這很好理解。「現存道德觀在這一件事的不同表態才是分道揚鑣的矛盾的起點和中心。」——河裡的女性魚人,在充分謀劃後帶着少女的面孔和身體特徵鑽水而出 ,膚色光潔如玉,語言挑逗人心。好像初會情人,好像不諳世事,又單一又深情。「以水草遮蔽,水草以金銀打造。」

「無限財富,無窮**,應有盡有。」魚人有着翠綠如翡翠的眼睛,剛剛閃光就立即消滅。皮膚沒有一丁半點的皺紋或傷痕,通體發著多種艷麗顏色的碎玻璃狀的反光,照亮了岸邊的淤泥和幽暗而不可測的河底暗流。這位美人兒沒有魚類的特徵,沒有鱗片,沒有粘液,只像是陸上人類的水中再現。——只是,這位綠眼睛魚人剛開口說話就擊碎了自帶的那副矜持模樣,繞着普墨黨人邊在水上水下自由穿梭邊解開拋去金銀制的單薄服飾,挑撥赤身男女之間的水流與波浪,似乎只為**而來。

「我不會溺死你,因為我不是茹毛飲血的水中野獸。生食不是我的習慣,謀殺不是我的怪癖愛好,我突然認為腳踩在泥土之上的精壯男性的體溫才是自己的真正所求。」綠眼睛聲音微弱,以最不可捕捉的嘴唇的閉合來傳達一串「低俗怪談」。

「這一天之內發生的事情已經夠多和怪異了,出沙漠之前從未有過,出沙漠之後接踵而來。」普墨黨人驚醒般瞥見面前沉浮遊走的黑色短髮女性時想,「我自己並不恐懼,因為鎮定自若的特質與生俱來。——我或許已陣腳大亂,只是不自知。」

如此突如其來的裸女令普墨黨人情感難堪起來,既是因為綠眼睛赤身**而赤身**的年輕女性是他所未見過的,更是因為世人所認為的魚人的存在性所言非虛而如今正直面這位身姿曼妙的異域「女郎」。

「有沒有體驗過這種肉體上的歡愉?」她像水裡的燕子。

「您的旺盛的滾燙的體溫簡直要把河水煮沸了。」綠眼睛湊身而來。

「這是一種危害。」普墨黨人單臂拉着河邊枯樹的歪曲粗壯的樹根不緊不慢道,不知道是否應該立即脫離這種窘迫境地。——還是立即將她扼死?

「哪方面的危害?贈予你的迫切所需是一種正直般的慷慨,我樂於助人,我分文不收。這是一件對兩方都有益的事。我情感強烈無誤,可你卻沒有響應自己真心所求。」魚人的前兩句話的每一個字都用最斬釘截鐵的語調,唯有最後一句話優柔寡斷。

「樂於助人的理由呢?」普墨黨人沒有拐彎抹角,也絲毫不遲疑。

「有這麼一回事,但是要慢慢說,有些話冗餘累贅,有些預示要沙裡淘金。總之我不能不賣點關子,也不能完全讓聞者雲里霧裡。」河水在綠眼睛的脖頸上下揉洗,偶爾浸入濕潤的口腔。

「女士,你現在不是讓我雲里霧裡這麼簡單了,我現在已經頭暈腦脹了。簡潔,乾脆,不加什麼修飾,這才符合陌生人之間的交談特點。」普墨黨人果斷反駁道,不算言簡意賅,但相當有力。

「愛慕,對於異性的愛慕。」魚人自信地認為應對所謂的反駁之詞盡在掌握,反倒連最初對強壯男性的一星半點的約束感都沒了。不時將自己的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肩上,偶爾擦拭右眼時微弱的綠光穿透皮膚血肉而令骨骼血管清晰可見。——她故作神秘,但又自認為所謂神秘的窺視你知我知,故弄玄虛遮蔽不了錨點的具體所在。

這位普墨黨人一天似乎經歷了十年時光,剛才還不知所措,現在已『麻木不仁』了。——新奇只是轉瞬即逝的事,撐不起自己激蕩飛轉的求知之潮的的漲落。普墨黨人如今將對於魚人的**一覽無餘的起初好奇快速撥過,只是礙於禮節沒有縮減魚人的不着主旨的「演出時間」。——綠眼睛的瞞天過海的全盤計劃還未露出發卡就滿地打滾了。——「不過是長澤湖魚人的使者,借我之手來圖謀一件大事。」——普墨黨人想,「她對我並不了解,連選人求助都是隨機的,其水平可見一斑。」

「從不相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感情上毫無瓜葛,你竟然說愛慕我,這是天大的謊言。如果不是另有所求,我是不相信的。——你想用它來換什麼東西——愛慕是你的幌子,事情的原委恐怕另有所圖。」普墨黨人的冷酷答覆來自於綜合考量。

早期的這位普墨黨人對於周邊事物的本質及透露真實心理的表象的勾勒刻畫尚且十分簡陋,語言不夠婉轉,又直接到不留多少餘地的地步。——這不是美中不足的問題,而是關係於這位普墨黨人的通常習慣和為人處世的技巧的缺乏和生疏。普墨黨人一口咬定,魚人的表象就被戳破了。

綠眼睛感到了瞬間而至的威力無比的沮喪,像是精神支柱被打倒,連水中的形體都短了半截。先是想在水中不聲不響地逃逸,又發現在**的普墨黨人面前的透光的河水裡沒有自在逃脫的可能,於是流下幾滴綠色的直直沉入河底淤泥的眼淚後遊離了普墨黨人。——為套取或換取某種東西而人為製造的邂逅就這樣無疾而終了,普墨黨人沒有追問,魚人亦沒有哪怕一句給自身所作的圓場。——魚人是怯懦的,她自己的赤身**又突然令她本人羞澀,普墨黨人的三兩句反駁就讓她無言以對,「臨陣脫逃」是她勇氣耗盡的結果。——這種前後視若兩人的反差反而讓普墨黨人哭笑不得,「色厲內荏」,「笨手笨腳」,「魚人自認為言語的絕妙搭配可以有所圖謀的計劃就此破產了」。回過頭來,對普墨黨人而言,很難說明這一事件的性質,魚人的情緒的轉折更是「深奧難懂的糊塗賬」。——有口難言,不知主次,那個魚人已在穿金戴銀的水漂般的漣漪里遠去和下潛到無影無蹤了。

在若有所失的微弱的惆悵感的催眠下,他記起了綠眼睛丟失的什麼增光添彩的東西。普墨黨人鑽入水底,順着綠光的指引捏住了那兩顆渾濁的淤泥里的淚珠。——安然無恙,軟化,蒸發,不復存在。

「疏遠是常態,不是留戀於過去的偉大公民的借古諷今,不是沉醉於現在的小市民的無病**,它確實存在,代表了人心之間的悲歡離合。——普墨黨人突然覺得剛才的事情發生了大概有兩三個百年,不僅僅是因為除了語言上的溝通再無其他交集,更因為此事的原由撲朔迷離,與當前盛行的各類謊言無異。」——這給了普墨黨人以自我慰藉的理由。

爭執的兄妹的結果已經明確,——來客應該是怒不可遏,事端由芹雅挑起,找回此普墨黨人自然是她的責任,馬匹就在營地一側的長河河畔,在他找准方向之前應當要禮貌勸回。——即便平時因為眾人的偏向而強硬成性,但如今芹雅卻百口莫辯,只得硬着頭皮前往。——「她的心境如何,她的哪些秘密不為人知,與此普墨黨人的初次相遇給她帶來了哪些微妙情感上的變化,而見微知著,這位任性蠻橫的貝單黨人的生活又是否一如往常——正是數不勝數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中的不知名一樁——如果沒有平鋪直敘的枯燥乏味的漫漫長夜般的文章的長久困擾的話,我寧願只講述偉大人物和偉大事件,可它既然是千百萬種生活中的一個就不得不談。」

「那個女貝單黨人傲慢無禮,無知與不自知伴其左右。逢事的舉措自認為恰到好處,在聰慧方面更是幾乎無出其右者。於是我行我素,發展到一切現有原則都是自製的、自滿的、嫁接的和東拼西湊的。貝單黨人洋洋自得,大部分時間暢行無阻,好像所謂翻天覆地不過如此。可這次面對眾人的指責也泄了氣,這不僅僅是自知理虧。」——一個沙漠來的普墨黨人,沒有理由承認周圍的小圈子裡的隨手捏造的法則,他提着異邦人的真知灼見的鎚子到處敲敲打打,他沒有意識到自己打碎了什麼,——女貝單黨人因此從自私自利的床鋪上翻滾下來摔了個失魂落魄,普墨黨人卻安之若素。「在反駁上不知道如何組織語言,在展示貝單黨人的武力時沒有底氣。」——她走來時五味雜陳。「自認為直率耿直,頭腦所想未經過濾便脫口而出,進而引申為自身不同於凡人的卓越集合。——那個普墨黨人不像是可以被輕易動搖的人,他既然只是一個來客就不應該因為陌生女性的所謂的威脅恫嚇而退縮讓步。——不僅不是普墨黨人,連常人都會這般反應。是否應該固執己見?但固執己見就意味着在可預料的必然結果上撞上普墨黨人的鐵壁。——非此即彼,那麼自身的妥協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妥協的事又不止一件,剛才的面對眾人的指責的不反駁就是一種妥協。而現在我竟然大談不妥協的種種理由,這簡直荒謬至極。」姑娘想,「哪有平平坦坦的好路,有時候非得讓步不可。我的體系不是密不透風的,不前後矛盾一次就走不通。這是大勢所趨,不是捨本逐末。」

姑娘前後考量,不認為這是進退維谷的難題,「還不能達到捨生忘死的境地,怎麼能說我就此陷落了呢?小小的自我約束而已,沒有豪賭的徵兆。自己言過其實,糾正過來即可。」——姑娘突然雄心勃勃,大有投鞭斷流的充足氣度。在山路上小跑起來,激烈運動的胸腔暖和到要解開兩個扣子。——「對他而言,我有一種北方不常見的俊俏之美。他應該沒見過,他大概是第一次見到。小鼻子上翹算是一個優點嗎?應該算。那麼不胖不瘦應該也算,說明我飲食有度。優缺點並存,但現在是優點多一些。」——姑娘之前還思索太多,現在已遊刃有餘起來。她還不太明白這種轉變的意義,一邊奔走一邊摸出一面小鏡子,思忖自己的面貌在現在的狀態下是否合適,卻不明白這種行為是否有關於討好。「蓬頭垢面總歸不恰當。」——姑娘搪塞想,「我不是野蠻人。」

雖然說是南方,不比北方的乾冷摧蝕得那樣猛烈,但也有陣陣而來的不適感。「如履薄冰」是個形象恰當的詞彙,——薄冰碎裂,冰水貼着褲管、腳踝、小腿和膝蓋與徒步者相向而行,但是這裡的冷是層次分明的,如同濃稠的靜置後的混合著茶水和羊奶的當地飲品。貝單黨人的姑娘沒有襪子,膠底鞋不合腳,每當快步時就要將腳板豎直露出來,「噠噠」聲不絕於耳。

「時而快跑,時而慢走,但擔憂總是如影隨形。快到與慢達究竟哪個更好一些?我急吼吼的理由是什麼?我慢吞吞的理由呢?早點趕到不就要早點面對無盡的尷尬嗎?我不是一個妙語連珠的人,我沒有這樣的才華。累積尷尬只會無法收拾,問題重重而沒有對策,我不是一個果斷乾脆的人。——我只會挑起事端。如何開頭,如何回答,一概不知,沒有概念。——我停在原地好了,反正形如獃痴。」姑娘想到了這一點後便像猛然制動一樣停止不前,——沒有預兆,只是靈光一現的結果,實屬少見多怪的陡然事件。一個閃光的結果讓她激烈思索,她本人又意識到良久也不可能妥善處理——只能拖延,不能馬上解決,迫在眉睫的難題和就在眼前的難題是同一個。——嘴笨口拙是根源,明明知道卻要置身於自己打造的水深火熱的言談的深淵中。「我已精疲力竭,自討苦吃而已。」

「遲滯可以接受,但不能逆行。」她為自己示範了一下何為處變不驚之下的種種表態,——女貝單黨人的獨角戲——「說明來意,不能低聲下氣,最好簡短又盡量誠懇細緻。又不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還能挨一頓打不成?——我不認為是這樣的。」口中念念有詞,操練時手腳受縛。

「他總要吃飯的吧,為什麼表達歉意只有口述這一種,這是自找難堪——明明知道不可為而為之就是一種難堪。一次邀請,一塊燉肉,也可以表達同樣的意思。——倘若與某人交惡,你是不會與之共享的。我還有糖和茶葉,好東西不少,他總該喜歡一個吧?」姑娘茅塞頓開,這又是靈光一現的結果。——「靈活至此」,深為自得。於是重新快步前行,單手捂着胸脯,呼吸短促而難受控制。

這是自相情願的一幕,看起來荒誕不經。「現在看來就是大概率的苦果,不久之後蟲蛀的發黑的無人問津的果實將壓彎果樹,風雨過後到了俯拾皆是的地步。」永遠逃脫不了俗套的劇情,到處都是精彩的過往的重現。世人永遠前進,世事永不停歇,女貝單黨人不明白的是鬆散的歡喜悲傷凝固於此彷彿不再蠕動一步究竟意欲何為。——久遠到無法計數的虛無縹緲的日日夜夜她必震悚於今日之夜的細微但至關重要的心理之變。「不掩飾的正是真情流露,只是在後果上糟糕透頂。」

那個普墨黨人年輕、清醒、整潔、初涉世事而又彬彬有禮,——「你好啊。」他在河邊的淺水裡說,剛剛洗凈泡沫,正赤腳在衣物包裹里找火柴。——完全沒有過哪些矛盾的複雜情緒,沒有什麼懊惱的敗相,他應該完全不記得有過什麼爭執。帶着銅柄的沉甸甸的亮閃閃的左輪和大把的銅製手槍彈,好像因此有所依仗,也根本沒有兇惡殘暴的大環境之下的重重顧慮。

貝單黨人慾言又止,不明白哪個事由的開端更好一些,於是畏首畏尾,讓河岸上的普墨黨人第二次開口:「你先回吧,我馬上過去。——我先找點什麼東西。」

沒有交上話,貝單黨人反倒如釋重負。「無所作為,空手而來。但消釋了誤解,解決了疑惑。——一言不發的作用竟比得上千言萬語。」——一言以蔽之,終究是早產的僥倖心理在作祟。對貝單黨人而言,尤其受用。但她已迷惑於無言的萬能揣測之中,對於事情的真實走向視而不見。懶惰,愚笨,思考甚少。於是,在沉默寡言上多作停留到一言不發,又自認為相當圓滿,站在河岸上無所事事。——沒有返回,也不贊同。「儘管沒有主動促成些什麼,但貝單黨人認為這是一個美妙又出彩的起點,稱得上意義重大。」

「你在這裡是嗅不出什麼特別的氣味的,在哪裡輾轉騰挪,在哪裡爬上爬下都發覺不了這種區別。濕冷入肺,沁人心脾,生來如此,不能因此說它們受了誰的指使。——純凈透明,正如我的內心。——又大概是全部身心。 」在返迴路上那貝單黨人抬眼望着小夥子想。「慌裡慌張,自顧不暇,也沒有什麼有的放矢的魄力。」

「月光明亮充足,所謂的水汽充沛的環境下的陰暗潮濕似乎也被烘乾驅散了。」——這多半是貝單黨人全神貫注於健碩的小夥子的**上身的結果——不僅僅是其自身的不熄滅的貝單黨人所認為的雄性動物示強般的明燈,更是捲煙的功勞。——沙漠里來的普墨黨人走在前面,火柴點燃煙草的留下的橘紅色捲煙頭烘烤着他的嘴唇和右腮。在這位普墨黨人這裡,煙草和它的重要性只有很形式的意義,不是非有不可。只是品嘗它本身的氣味,沒有讓煙霧流經肺部,只在口腔裏面稍作停留就從嘴角和鼻孔里繚繞而出。煙草混合著某種茶葉或香料,氣味並不十分難聞。——茶葉或香料的比例之高使得它更像是居室里的香熏而非煙草。——貝單黨人認為這終究是不益的,她不斷調整左右方向,不願吸入這種緊張過度到弓杯蛇影的灰色煙氣。一邊躲避,一邊盛讚所經之處的離奇之變。「普墨黨人孤身一人,這裡沒有需要明示的東西,他鋒芒畢露的理由單一易懂。」——她的想像剛剛天馬行空,又立即牽強附會起來。

芹雅自然可以將這奇特的夜景和她浮誇虛無的想像力視為什麼美好財富,畢竟這來源私密且可疑,沒有人闡述,沒有人知曉,等同於不存在。——沙漠里來的普墨黨人倒是熱愛隨處可見的自然風景,但這裡算不上突出,估計也沒有記憶的一席之地。「唯有那自由生長的無限遐想,可以將它保留下來,視為孤獨時刻的精神食糧,又可以精心雕琢,當成不眠之夜的熱情伴侶。——總之她從未說明,小夥子從未許諾。——頭腦辛苦奔波,但空想所帶來的益處是否值得正是一個重大問題。」

「諒解不是問題,他胸襟廣闊。」女貝單黨人想。——老實說,這個普墨黨人還沒有敏感到凡事都細緻分類的程度,手上的繭子和他用於分門別類輕重緩急的頭腦之上的繭子一樣厚重,幾乎堅不可摧。沒有多餘的含義,沒有細細品味的底料,語言很童稚,不知道為什麼要細嚼慢咽一個又干又柴的無趣橋段。——普墨黨人早已忘記了起先爭執的任何一個字眼。

眾人歡聲笑語,不知道是真是假。——這像是心智受損的結果,普墨黨人斷定是魚人的眼淚的襲擾。

「周圍的迷幻之感開始從若隱若現發展到確切無誤,麻木,不真實,充斥着輕飄飄的填充物。大地堅實,精神卻彷彿早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當別人的告知的危機迫在眉睫時,你就要精神緊繃了。——好像自己早已預知了這即將到來的一切一樣。」普墨黨人另有關切,只是不便言說。「如果不是提前告知,我絕對不會知道衝突的發生離我如此之近。在現在的這個急躁不安而又不可捉摸的樹林里,我又感覺自己已完全沒有了重量,踩着空氣就能走到天上去。——這般胡言亂語,只有鬼使神差能夠解釋得順暢,沒有一個頭緒可以用常理來理順。——似乎馬上就要中彈,死亡不可避免。」

「放大了某些之前不可得而如今追悔莫及或仍渴望佔據的東西——沙漠來的普墨黨人的很多渴求都模糊不清,沒有明確的指向。——多數都是情感的或金錢的無盡碎屑,沒有成家立業,沒有那種近乎貪婪無度的索取。特別標註的唯有沙漠中易逝的過往和探索一切的求知之心——至於普墨黨人的榮譽,它時有時無,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拋頭露面。」

無論怎樣,魚人的蠱惑從發作到消滅只是眨眼間的事,沙漠里來的普墨黨人擺脫這種影響並不費勁。——至於那魚人,算是奇遇的一種,沒有什麼緊要的成分。「人來人往,但不能博得我的一聲喝彩。」——普墨黨人想。

普墨黨人風塵僕僕而來,帶着自己的銳利的不受眾人制約的自以為是的鷹眼。看似以不偏不倚自居,但其刁鑽刻薄的中立立場只會令深陷迷途而不知返的公眾們在字謎般的解讀上望風而逃。——「永遠知曉,永不告知,是一切跌宕起伏的表面原因。」——現在不是,遲早如此。

普墨黨人覺得燉肉味道不錯,汁水滋味十足,南方獨有的香料帶給它不同於沙漠地區或更北方同胞的風味。普墨黨人這樣認為,並給了一個信手拈來的不過譽的稱讚:「味道很好。」

可憐的姑娘很少得到真心的不帶討好之心的評價,而這正是經過她的手烹制的。沙漠里來的普墨黨人好像給了一個無上的讚譽,它理應具備一個無上的價值,姑娘不假思索地誤認為它囊括所有。即便是清湯寡水在一個異邦人看來也別有一番風味,因為他在此之前從未見識過,所以連誇耀都是不明就裡的。這不經意之舉就此被理解為了成心而為之,在貝單黨人群中叫好一片。——冷嘲熱諷的居多,至少姑娘是信以為真的。

眾人東拉西扯,口舌強健,無所不談,「一切道聽途說的真理,盡收眼底。」普墨黨人只是覺得有趣,至於汲取些其中的養分,可以忽略不計。沙漠來的小夥子不需要別人自告奮勇的好為人師的告誡訓導,他不是愚鈍之人,自今日之日起,更突出這一優點。——不僅僅在書籍上一目十行且過目不忘,更在人情世故上的從一無所知到通曉一切。——只是不表露,也不忘乎所以,他的故事不可經過他的嘴外揚。

眾人所談的,永遠逃不過重複單調的古老奇聞異事,即便在十萬張嘴的傳播後已面目全非,卻依舊在交頭接耳及高談闊論方面生機勃勃。每一句話都有漏洞,每一個涉及詳細準確的數字都有水分,渲染無度,不可信賴。——普墨黨人深知這其中的奧妙,於是不顯露出他的滔滔雄辯來浪費異鄉晚上的閑暇時光,突然而來的指正的意願有時猛烈不已會像噎住一樣喉嚨難受,但仍不會令沙漠里來的普墨黨人插一句話。

一個身體佝僂的成員認定普墨黨人是言行不一的烏合之眾,因為如此標新立異的集體出現在世風日下的當今是完全不可想像的事,「一棵花果樹的果子有好有壞,如果不是事先作假的話,怎麼能在栽種的時候就斷定它只結好果子?」

「但它們總歸是花果樹,不是什麼桃樹之類的其它玩意,所以長出來的只有無花果,而不是桃子。——這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了。如果施肥和管理得當,大部分的果子應該都是好的。即便是人以群分,也應該會聚攏一堆志同道合之人。還有一點要強調的是,個別害群之馬是難免的,但不是主因。」芹雅的哥哥——那個光着腦袋而遍體紋身的男人說,沒有顧及同伴的情面。——口齒清晰,不可迴旋。

紋身不是波紋帝國及其邦國的文化傳統,更像是其之外的極寒或酷暑之地的舶來品。——正如木屑本身就是經過改良的外來植物一樣。此人無比熱愛,到了痴狂的地步。文字,人物,武器,諸如此類,都能在皮膚上找到顏色艷麗或模糊不清的栩栩如生或只可意會的表達。視為紙和筆,某種大受感動或刺激的事與物都是不可多得的優良素材。愛好的起始是怎樣的,哪個更受個人的喜愛,哪個更好一些,——沒有哪個標記是不中意的,個個精美絕倫。獨自一個人時自言自語,娓娓道來,滔滔不絕。——不是藉此肆意宣揚而在眾人間開了一個不好的開端,這位貝單黨人對於紋身的熱愛來自於真心誠意,絕非市面上時髦的低劣的奪人眼球的模仿所能比擬。——除了面部及頭頂的墨色紋身,在現在及之前從不輕易示人,不當成炫耀的噱頭,也不樂見於別人的品頭論足。——據有幸見過其全身紋身的人所言,「脖頸之下,沒有一寸皮膚沒被精心雕刻過,讚歎於其排山倒海而來的規模和奇形怪狀的種類。——如此種種,以為一絕。」

被稱為「成規」的這位紋身熱愛者壯實如同北方極地的獵熊人,膀大腰圓,強悍有力。——但舉止之間不像年輕人那樣輕鬆自如,粗壯的四肢並不堅決,禦寒的或透支體力的難處大於社交好手利用肢體之健美的能言善辯。——但面孔終究還是年輕人的面孔,沒有年邁酸腐的氣息。

大概沒有什麼人會與全身紋身的男人進行一番爭執,他開口之時就帶了不至於有失顏面的五百條久經考驗的凡事真理,東南西北,無所不包。少有無所顧忌的無心之舉,所以他開口之時就不應該是猶豫不決的,有備而來是常態。所以,矛盾的一點是,肢體的動作就不如言談的那般明了且威嚴。而由此引發的給眾人的明面上的錯覺是,此貝單黨人是個「深藏不露的花皮怪物,並不好動,但頭腦冷靜非常,一旦發言就準確命中對峙者的反駁的核心。」

普墨黨人不覺得這裡有什麼地方更值得描述,沒有一個主線來串聯起這些個碎片化的諸多印象。知之甚少,缺乏動力,殫精竭慮於一串人名明顯不值得。又花上大把時間,構思一個左右對稱的故事,故事開始即結束,更顯其中的荒唐。「我又不是久居於此,不必入不敷出。」——普墨黨人想。於是悠然自得起來,在覺察上不願多作逗留。

無人入眠,所以撤走也不是在睡眼朦朧的狀態下進行的。眾人悄無聲息地就退出了營地順便帶出了全部馬匹,只留下了帳篷和火堆。

木屑販賣者和帝國軍隊的襲擊發生在其預想的眾人熟睡的凌晨,最初的彈雨來自於附近最高的一座矮山之上的松樹林里。——沒有選擇在入夜或半夜是因為有着天明之後便於追擊的考慮。「烏合之眾們的單發後膛槍以黑火藥為發射葯,步槍齊射時的連片煙霧像山林里時隱時現的濃霧,槍聲突兀而清脆無比。這種換作在北方的普墨黨人那裡已經落伍的武器即使不需怎樣嚴苛的訓練也可以爆發出可觀的射速,如今居高臨下,直擊着貝單黨人的扎滿綠色帳篷和柴火旺盛的營地。另外兩個百人為一隊的襲擊者們則隱藏在樹林兩側,預備射殺營地里的生還者。——他們衣着不同,以棕色長軍衣和紅白毯作為區分,——前者正是伴隨行動的木屑販賣者及其狂熱分子。」

步槍手中除了少量的「棕大衣們」,其餘的都是帝國第三步兵師的「短刀團」的志願兵們。——「短刀團」之名得於其長久以來的佩帶短刀的傳統,不是起源自皇室的特殊供給或皇帝的什麼靈感大發。——此團的古老程度可追溯至帝國的誕生之初,只是一直沒有借什麼聲張和使用武力的咄咄逼人的良機而大發神威。——旁觀者看來,除了特色十足的着裝,都只是帝國的說服和賄賂的結果,與酒囊飯袋無異。

短刀團戴着被戲稱為「中部黑煙囪」的高筒的黑色牛皮帽,有着經常保養的油亮的光澤。帽子的右側通常插着兩支純黑色的松雞羽毛,與前者一起突顯了其高大非常的身材。——搭配上那支裝有四棱刺刀的單發後膛槍後長度驚人而不至於像扛槍的猴子那樣滑稽可笑。披着的紅白格子的薄披肩毯,一樣非常醒目且有辨識度,精心打理如同嶄新。背靠茂密的松樹林,隱藏在一千把刺刀的閃光之後,只是凌晨的霧氣遮蔽住了這些武器的寒氣逼人。

短刀團被認為是來自平原的最有素養和衣食無慮的一類人之一,幾乎無一例外受過全套的帝國式教育和其中的「沉醉不知歸路」的奢靡家庭生活的陶冶。——既然能負擔得起全套的帝國式教育,則非家財萬貫不可。——家長制,忠君教育,亘古不變的自認為完美無缺的完善體系一舉造成了此團在反叛之路上的不可逆轉。——短刀團的「溫良」小夥子們認為這值得一戰,為此喪命也在所不惜。「無法理解是常態,各位。我沒有抽絲剝繭的耐心,我不是雕琢人心的名家。」

小夥子們在最初的向林地的帳篷裝模作樣的射擊之後迅速調轉槍口,肅清了林中隱匿的木屑販賣者及其信徒。對於經營敗壞一切積極情緒的惡徒的態度,他們與普墨黨人極其相似,但更為殘酷無情,——格殺勿論,一個不留,甚至連與其爭辯的過程都省去了。

貝單黨人可以在遠處瞧見營地里的大片大片的槍口火光,「有足夠私財的短刀團眾人們端着各自飾以金銀的短刀樣式的團徽的步槍在惡徒的稀疏反擊中排着緊密的弧線穩步推進,像韌性十足的鋸條一樣切割並粉碎障礙。遇到的反擊只會讓他們稍作停留,而其施加的彈雨遠非木屑的慫恿下的惡徒所能承受。松樹被黃銅彈頭攔腰擊斷,淺褐色的樹枝和黃綠色的松針夾着隱匿者的血液及殘肢如冰窟里的鞭炮爆響而四處飛散的冰塊粉末。冒着煙與火的弧線交匯、聚攏、閉合,掃清活物。整場衝突從開始到結束只有半個鐘頭——以短刀團的小夥子用利刃對被俘的木屑擁躉的處決作了一個結尾。——切斷喉管,一擊斃命。遠處的貝單黨人見此竟驚恐到魂飛魄散,成了其快速退場的引線。——在雙方的事先溝通里,貝單黨人不應該如此之早的退出尚可掌控局面的山地地帶,因為這只是革命的開端,更大規模的衝突近在咫尺且不可預料。——貝單黨人被巨量的鮮血和屠宰牲畜般的的哀嚎所恐嚇,慌不擇路間正好撞上了趕來『一探究竟』的『紅刺槐團』胸甲騎兵們的銅牆鐵壁。」

那對兄妹和普墨黨人的鎮定自若沒有令其脫離樹林和短刀團的庇護,反倒是因為喪失理智而令除此之外的貝單黨人全員遭到了滅頂之災。帶着雄雞冠模樣的羽毛及馬鬃頭飾的銅盔的騎兵們在山腳下的平地上遭遇了轉移的眾人,彼此之間剛剛發現互不相識後者就遭受到了前者的果斷攻擊。「胸甲騎兵們的衣着武備如此華麗昂貴,在帝國或其各邦國里無出其右。——拋光後的胸甲在迷霧剛剛淡化時就以銀色的甲胄之牆示人,一千把重型直劍貼着右肩,劍鋒筆直向上。——武器不計工時,不計花費,如果不夠昂貴就鑲上玉石,如果玉石不足就雕上想像力之頂峰的複雜花紋。——譬如千年古樹的年輪或兒童塗鴉的不可捉摸。象牙白的細布制服沒有褶皺,在外翻的袖口和領口部分飾以紫色鑲邊和紅色的刺槐花,——當同為中部但思想保守的駿騎鬥士目不斜視時,你不會在其中發現曖昧或懦弱的成分。——他們同樣是健壯的純樸的小夥子,正直,英勇,不畏艱難,與對面的步槍手們別無二致。」

沒有發生逐兔般的消耗生存的**的齷齪事,貝單黨人們被刺槐團的短步槍擊倒斃命,非常利落。沒有一個殞命者受到過多的痛苦,連哀嚎都沒有哪怕一聲。——幾乎全部正中要害,沒有補槍的必要。「局面發展至如此,簡直只是彈指一揮間的事。——兄妹悲傷嘆息,淚流滿面,癱倒在地。普墨黨人張口喘息,頭皮麻木如膠水粘連,以為是迷夢未醒。」

林地里的普墨黨人有一種錯覺,認為遠處的「紅刺槐團」之眾不過是北方普墨黨人的於南方帝國的雍容華貴的替身。——明顯是,從他們的——直劍——和那股「傲氣凌人」的精氣神——可以看出來。市井小民的私家記憶,帝國內部的絕密文宣,亦或是無所不知人士的指點江山可以零星佐證這些。憑藉林地里的普墨黨人的尚未開發的靈通是不能確認的,他只是覺得相似而不知道其中彎曲迴轉的緣由。——「紅刺槐團」伺機而動,馬匹的蹄子不耐煩地敲着紅泥地面。

幾名紅白格子不由分說縛住了僅余兩個貝單黨人和那位不語的普墨黨人,——捆住手腳,搜出槍械彈藥。普墨黨人自用的左輪帶有特殊的工廠編號,字體也更圓潤清晰,其中的一位短刀團軍官檢查時發現了這一點,所以只是退出並拿走了彈巢內子彈。

沒有什麼大戰,兩千餘人沒有生死相搏,紅白格子們將戰場交由「紅刺槐團」控制後從容撤退——寂靜無聲,沒有槍鳴,只有耳語。——三人的性命得以留存似乎正是耳語溝通的結果。

成規有理由相信所謂普墨黨人或其他什麼黨派人士的革命不過是一環套一環的空話,犧牲他人成全自己,毀掉小的顧全大的。「我理不通順這般巧合,我不知道這怎麼就成為了貝單黨人共同的祭日,合理的解釋即這番首尾呼應的離奇怪談全是殘忍陰謀,殺人放火,無惡不作,這才是普墨黨人及其附庸的本來面目。」「我惱恨到了極點,超越古今,更是因為如此滔天的過錯竟是我一人為之。」

「旁邊正是一位普墨黨人,——這與他又有何干係?與所有普墨黨人為敵?我要報復的是罪魁禍首,而不是平攤罪責。」貝單黨人想————理智伴其左右。——何其凄涼無助,貝單黨人的艱難時世,轉瞬之間一無所有,掙扎許久而開口難言。三人任由紅白格子們擺布,直至退出林地才鬆綁。——記憶模糊,恍如隔世。「普墨黨人來回討要說法,紅白格子們耐心聽講但拒絕答覆要點。——你不能討要那些本不存在的東西,朋友,這不切實際。」

這些精神恍惚的病人恢復起來需要時間,不是現在,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普墨黨人「神通廣大」,從樵夫那裡買來了平板車,用兩匹駑馬拖載着二人,當日中午就動身前往不渝城。——這是漫漫長路,非三五天所能到達。正是如此,死氣沉沉的局面為之一變,或好或壞地影響了三人蹉跎歲月的最終走向。「不作挽留,不問始終,普墨黨人之舉影響了各自往後的生活的重塑,比得上回首往事時的明日之今朝。」

務必要經歷這種糜爛,不僅是當前所有刻骨銘心的痛楚不可遺忘,更是因為後續的奇聞異事畸變可懼,沖刷着猶豫不定的凡人的內心。哪種異變,哪種變革,打磨面容,侵入骨髓,一概不知。念舊的堅決無所依靠,耳目一新的笑柄倒是源源不斷,於是在帝國曆的年末,成了三人奇遇之行的重要起點。於是,諸位搖身一變,成為了漂亮與難熬人生的得意看客。——依舊難窺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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